藝術與政治的交織與意識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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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補充:今日來自台灣作家楊双子的長篇小說《台灣漫遊錄》奪得國際文學大獎「布克國際獎」。楊双子在致詞時說道:「有些人認為藝術和文學必須遠離政治,但我認為文學無法置外於它所生長的土地。就此而言,文學本質上從來沒有脫離政治。」

圖:貝多芬降E大調第三號交響曲《英雄交響曲》封面手稿被憤怒劃破的波拿巴題獻

本文寫於臺灣大罷免運動(2025年2月1日至8月23日)風起雲湧的時刻,許多藝術家紛紛透過作品、歌曲與文字表明立場,試圖在動盪中發揮影響力。然而,這股浪潮自然也激起了反對的聲浪——無論是民眾還是其他創作者。

在反對方眼中,將藝術與政治綑綁無異於一種過度癲狂的操弄,更是「對藝術純粹性的玷污」。在這片混亂中的某一天,我在Threads上看到一位高中生在學校表演他自創的歌曲。雖然細節有些模糊,但我記得歌詞的核心是在表達藝術「不該」與政治掛勾。

我認為這有些荒謬,自古以來,藝術與政治的關係可以說是密不可分。不知道他是否意識到,當他唱出「藝術歸藝術,政治歸政治」這句歌詞時,他的作品本身就已經參與了政治論述。

你不能告訴我,一個創作出「同性瘋狂性愛場面」的藝術家,沒有帶入任何政治立場。如果他認為這種描寫是對愛與身體的崇高呈現,那麼他的觀點偏向自由派;反之,如果他是以此來反諷某個族群,那麼他的立場可能傾向保守主義。

不管是在創作或詮釋一個作品,其中都包含了藝術家自己的理念,而他們會用自己渴望傳達給大眾的方式把這些理念展現出來。這些信念來自他們一生的知識、經驗與思想,那其中必然會有價值偏好與意識形態,也就必然會和政治有關。

事實上,自古以來最出色的藝術家,總是與政治密不可分。我甚至認為,一個說自己「沒有任何政治傾向」的藝術家,根本是還不了解自己的信念,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傳達什麼。


貝多芬《英雄交響曲》與法國大革命

樂團片段:Beethoven: Symphony no. 3 Eroica in E flat major, mv. 1.

貝多芬(Ludwig van Beethoven)作為第一批脫離宮廷掌控的音樂家之一,支持自由、民主與反壓迫的理念,反對貴族對藝術的控制。如果當時民眾對他說「你不該讓藝術沾上政治!」還會有他後來支持法國大革命與拿破崙崛起而創作的《英雄交響曲》(Eroica) 嗎?

當拿破崙自封為皇帝之後,貝多芬感到被背叛,憤怒地在總譜封面上把原本的題獻字樣瘋狂劃破(如首圖所示)。這也體現出,根據政治理念的變化,藝術本身也會跟著改變。


華格納《尼貝龍根的指環》與政治諷刺

樂團片段:Wagner: Götterdämmerung – Siegfried’s death and Funeral march

華格納(Richard Wagner)最驚人的曠世鉅作《尼貝龍根的指環》(Der Ring des Nibelungen) 充滿了民族主義意象,並透過象徵主義(Symbolism)進行社會批評。對於階級權力的腐敗(指環)、資本主義的剝削(矮人族礦工)、政治秩序的崩解(諸神黃昏)等批判,透過劇情被揭露出來。一處不提政治,處處都是政治。

而這樣一個才華洋溢的音樂家,本人卻是個有嚴重反猶情結的人。他對日耳曼民族的崇尚與他撰寫的臭名昭著的反猶文章《猶太人在音樂中的地位》(Das Judenthum in der Musik),在日後對希特勒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雖然大家愛開玩笑,說要是當初那間美術大學讓希特勒入學,就不會有後面這堆亂七八糟的事了。但其實據希特勒的青梅竹馬奧古斯特·庫比澤克(August Kubizek)和多位親近人士皆表示——政治才是他真正的志向所在,藝術只是表達他政治理念的媒介。

華格納《黎恩濟》與希特勒的政治狂熱啟蒙

樂團片段:Wagner: Rienzi Overture

希特勒是華格納的狂熱粉絲,他甚至認為華格納是「德意志靈魂與藝術的純粹體現」。這股狂熱的起點,是16歲的希特勒在林茲觀看了華格納的早期歌劇《黎恩濟》(Rienzi)。劇中講述出身卑微的英雄憑藉口才與意志成為「護國官」、重振羅馬榮光的故事,引發了落魄憤青希特勒強烈的自我投射。

看完歌劇後,他拉著庫比澤克在寒夜中爬上弗賴恩貝格山(Freinberg)山頂,陷入宗教狂熱般發表了關於自己「民族救星天命」的演說。這正是他「救世主情結」的覺醒。1939年,已成為元首的希特勒重談此事,面色凝重地說:「在那個時辰,一切開始了。」(In jener Stunde begann es.)

軍國主義氛圍的《女武神的飛行》

樂團片段:Wagner: Walkürenritt

納粹宣傳機構與文化部門後來大量引用華格納的反猶觀點,來證明猶太人「破壞德國文化」的說法,同時利用來拉高踩低,攻擊梅耶貝爾(Meyerbeer)與孟德爾頌(Mendelssohn)等猶太音樂家。事已至此,華格納的音樂完全成為政治操作的手段。

然而他本人會排斥嗎?就我們所知——從他的反猶情結,加上這首讓所有軍人聽了熱血沸騰、充滿軍國主義氛圍的《女武神的飛行》(Walkürenritt)來看,我們大概可以說,他可能甚至會樂見其成。


蕭士塔高維奇《第五號交響曲》與史達林政權

樂團片段:Shostakovich: Symphony no. 5, mv. 4

與此相對的,是生不逢時的蕭士塔高維奇(Dmitri Shostakovich)。他在蘇聯史達林時代的高壓統治下創作,極度排斥為與自己理念不同的政權創作。也因此遭到史達林親自下令發動的批鬥,使他幾乎面臨失勢或遭清洗的危險。

於是他創作了《第五號交響曲》。這部作品表面上被官方宣傳為作曲家「對黨的批評的有尊嚴的回應」,以歌頌偉大的史達林政權為由,實則暗藏對極權的諷刺。當一首交響曲的核心是「讚頌英雄」時,第四樂章(終章)通常應該是充滿凱旋與榮耀的氣勢(例如前面提過的貝多芬的《英雄交響曲》)。

但這首第四樂章的速度奇慢、尾音在不和諧和弦上被拉長、銅管與鼓聲一層一層堆疊起來,讓人感到極度不安。整個樂章聽起來像是「被強迫的榮耀」,而不是自然湧現的喜悅。那是一種虛假、不安、沉重的強迫感,像是被逼著笑的扭曲表情或假面遊行。

音樂評論家索洛蒙·伏爾科夫(Solomon Volkov)根據與蕭士塔高維奇私下的談話評論:

「這就像有人拿著棍子打你,一邊說:『你的本分是歡欣鼓舞,你的本分是歡欣鼓舞。』於是你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邊走一邊嘟囔著:『我們的本分是歡欣鼓舞,我們的本分是歡欣鼓舞。』」

“It’s as if someone were beating you with a stick and saying, ‘Your business is rejoicing, your business is rejoicing,’ and you rise, shakily, and go off muttering, ‘Our business is rejoicing, our business is rejoicing.'”

完美體現了蕭士塔高維奇內心極度不願卻又被逼服從的狀態。


反戰與時代的輓歌

樂團片段:Penderecki: Threnody for the Victims of Hiroshima

更直觀的例子還有彭德瑞茲基創作的《廣島受難者的輓歌》(Threnody for the Victims of Hiroshima)(永遠無法完整聽完…心臟會受不了😩只好來荼毒你各位)和布里頓的《戰爭安魂曲》,作品中反戰意味濃厚。還想提動畫(好突然),比如宮崎駿的《紅豬》、《風之谷》、《魔法公主》,當然還有我最愛的《進巨》,全部都充滿反戰政治色彩。


畢卡索對藝術家與政治的態度

圖:畢卡索《格爾尼卡》1937

講這麼多,只是想論證原本的觀點——藝術與政治無法脫鉤。畢卡索(Pablo Picasso)曾明確主張:

「你認為藝術家是甚麼?一個低能兒罷了。如果他是一位畫家,那就僅僅有一雙眼睛,如果他是一位音樂家,那就僅僅有一對耳朵,如果他是一位詩人那就僅僅有一把里拉琴嗎?」

「恰恰相反,藝術家同時也是一個政治人物,他會經常關注悲歡激烈的事件,他從各個方面來做出反應。他怎麼能夠不關心別人,怎麼能夠以一種逃避現實的冷漠態度而使你自己同你的那麼豐富的生活隔離起來呢?不,繪畫並不是為了裝飾住宅而創作的。它是抵抗和打擊敵人的一個武器。」

即使藝術家對自己的立場感到混亂也不會改變這個事實。因為政治時局本身就會隨著時代動盪,時而清晰,時而混亂;而混亂,本身也是一種狀態。

政治理念是一道光譜,藝術家或作品不站在極端的兩頭,並不代表就與政治無關。只要藝術家活在社會中,他就一定會被某些東西塑造出來、被某種價值體系包圍,而這些最終都會透過作品的表現方式與詮釋流露出來。

也可以說:「藝術家的政治意識形態是對其所處真實環境的一種想像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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